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贬商州王峻失权势
择吉日柴荣封晋王
转眼到了广顺三年,这天王峻进了皇宫,面见郭威,开门见山道:“李谷和范质久居高位,但遇事只会推诿,尸位素餐,毫无建树。陈同和颜衎精明能干,应让他们代替李谷和范质为宰相。”郭威心想:“他们毫不建树,还不是你牢牢抓住大权不放,独断专行之故。”当下道:“秀峰兄,进退宰相岂可如此仓促匆忙?明天是寒食节,你忘了吗?大家都在休息,我这个天子也不能例外。等过了节,我立刻就办。”王峻见他答允,不过要等寒食节过后,似乎在情在理,不好再催,只得道:“既是如此,节后再授陈同和颜衎中书门下平章事罢。”郭威笑道:“一定,一定。”王峻道:“我告辞了。”郭威颔首道:“节后再见。”王峻点了点头,大步而去。
郭威独自坐于殿中回首前尘,往事历历,如在目前。机缘巧合,与王峻相识,渐渐成为莫逆之交。然则大周立国之后,王峻却变了,变得嚣张跋扈,目中无人了,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知己了。一直以来百般迁就,王峻非但不领情,反而觉得郭威离不开自己,犹是越发骄横跋扈。为了顾全大局,郭威都忍了。去年王峻故意试探郭威,辞官而去,又暗中胁迫各地节度使们上书。郭威这才下定决心,除去国之大患。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,实是投鼠忌器。一只讨厌的老鼠在脆弱的花瓶上张牙舞爪,上蹿下跳,总不能为了打死老鼠而毁了花瓶。王峻今天讨官明天索财,现在又要用自己的人为宰相。欲壑难填,胃口越来越大,难保日后不窃夺大周天下。去年科考之后,郭威更加纵容,其用意正是为了麻痹王峻,让他树更多政敌。敌人多了,扳倒起来,岂不更加容易?郭威知道该出手,至于杀是不杀,却是委决难下。
当天夜晚,郭威秘密召见冯道、范质和李谷。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,郭威夤夜秘密召见,冯道等人料想出了大事,不但怠慢,匆忙进宫。郭威神色凝重,一言不发。他不说话,冯道等人也不敢问,君臣四人就这么枯坐无语。过了良久,郭威道:“我深夜召见你们,你们心中一定十分纳闷罢?”冯道道:“请问陛下,是否出了大事?”郭威道:“今天王相公跟我说,范相和李相占着宰相的位置不做事,要你们下来,好给能干人腾地方挪位置。他要罢你们的官,让陈同和颜衎做宰相。”范质和李谷面面相觑,均想:“这可真是坐在家里,祸从天降,平白无故的又被王峻算计了。”
范质不知道郭威的心思,站起身来,试探着道:“陛下,臣做这有名无实的宰相,受够了憋屈,受够了窝囊气,不必朝廷罢官,自己辞官,以成全陛下与王相公的君臣情义。”郭威知道他这是以退为进,道:“你若辞官,岂不正中了别人的下怀?”李谷道:“是啊,不要学王峻,动不动就辞官。”范质道:“臣适才太激动了,请陛下恕罪。”郭威道:“这两三年来,王峻结党营私、排斥异己,越来越无法无天了,就差拿着刀枪,明火执仗的谋逆了,我看离谋逆篡位也不远了。”他一锤定音,盖棺定论,范质和李谷心中便有底了。如果郭威对王峻言听计从,就不会夤夜召见,直截了当下诏贬官就是了。可是他言语之中暗示王峻久蓄不臣之心,显而易见,这是召见大家一起论罪。
一直以来,冯道等人深受王峻压制,早就恨之入骨。然则他权势滔天,无法撼动。如果贸然出手,倒霉的一定是自己。众人虽然耿耿于怀,却始终无可奈何。现在郭威召见大家论处王峻之罪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。李谷当下站起身来,义正辞严道:“陛下,王峻结党营私、藐视皇权、贪墨受贿,臣要参劾他。”范质道:“臣也要参劾他。”冯道跟着道:“臣也要参劾他。”郭威点了点头,道:“王峻咎由自取,虽然从前和我情同手足,可是罪过深重,我也不能因公废私,袒护于他。”顿了一顿,又道:“你们谁替朕草拟诏书?”王峻倒台在即,众人再无顾忌。范质道:“臣替陛下草拟诏书。”略一思索,搦笔一挥而就,道:“请陛下过目。”
郭威看了一遍,其上共列举了十多条罪状,条条都能置王峻于死地。他面色变得哀伤,叹息一声,道:“你们或许知道,朕与他相识少说有二十年了。年轻时虽然穷困潦倒,可是无话不说,亲密无间,相处的十分开心。后来大周立国,我立刻授他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,军权政权都交给了他,国事也都全都托付给了他,这是对他的万分信任。我从来没有疑过他,如果他恪守本分,势必传为君臣辑睦,上下一心的佳话。殊不知他变了,甚么时候变的,我从前丝毫没有察觉。等到我有所察觉的时候,他已经成了挟藩镇以令天子的权臣了。去年他辞官,各地的节度使纷纷上表挽留 ,你们知道其中端倪吗?”
冯道道:“据臣所知,此是他私下胁迫各地节度使上表,不过天雄军节度使王殷第一个上表,似乎迫不及待。”范质道:“王殷是他的死党,第一个上表,顺理成章。”顿了一顿,又道:“王殷每次出行,数百名亲兵护卫,声势之浩大堪比天子仪仗,不得不防。”郭威点了点头,道:“当初离开邺都的时候,府库里尚有余财,王殷到任不过两年,府库就干干净净了。虽说没有贪墨之嫌,却也大手大脚。朕曾经告诉过他,没有钱就向朕要,不要盘剥民间。”顿了一顿,又道:“王殷的事以后再说,先说王峻。他把柴荣死死摁在澶州,我们父子要见一面都难。上次回来不过三天,王峻就从郑州赶回来,疾言厉色把他赶出了京师。王峻远在郑州,怎么知道京师里的事?他没有千里眼顺风耳,只因在京师广布了眼线耳目。朕每每想到此事,都是不寒而栗。王峻究竟在皇宫内外布下多少眼线?除了监视皇宫监视朕,还监视着多少大臣?”范质道:“王峻大逆不道,这么处心积虑,不正是为了谋逆篡权吗?陛下英明神武,堪破他的阴谋诡计,论之以罪,正当其时,天下人皆拍手称快。”李谷道:“陛下,皇宫里要不要多派禁卫?”郭威道:“我已经召见李重进了,要他后天再加派禁卫。你们不要回去了,就在皇宫里过节,后天早上就宣读诏书。”
冯道三人知道郭威如此安排,是怕走露了风声,逼的王峻狗急跳墙,反而弄巧成拙。郭威未雨绸缪,谋后而定,就等后天一早宣读诏书,时机把握的恰到好处,分寸拿捏的丝毫不差。不出手则已,一旦出手,王峻插翅难飞,冯道等人不禁佩服的五体投地。皇宫里有吃有喝,还有太监服侍。冯道三人乐得忙里偷闲,就等后天到来。
后天一大早,王峻带领众文武大臣进殿。陈同和颜衎于宰相之位志在必得,昂首挺胸,左顾右盼之间趾高气扬。过了一会,郭威入殿,王峻带领众大臣行礼过后,道:“陛下,范质和李谷庸庸碌碌,身居相位而毫无建树。陈同和颜衎精明能干,为官以来任劳任怨,兢兢业业,可为宰相。范质和李谷才不配位,该当贬官,由陈同和颜衎代替他们为相。”如果范质和李谷被蒙在鼓里,毫不知情,势必手足无措,方寸大乱。然则定罪的诏书就揣在范质怀中,王峻倒台在即,两人犹是气定神闲,从容不迫。
郭威不置可否,道:“今天有件大事要先说,范相,宣读诏书。”范质拿出诏书,走到丹墀下,念道:“ 中书门下平章事、枢密使、平卢节度使王峻,虽居高位,然不思忠心报国,结党营私,藐视皇权,屡屡胁迫天子,不臣之心昭然若揭,着即革除所有官职,在家待罪。”王峻听完大吃一惊,他做梦也想不到郭威会有这么一手。前天还称兄道弟,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。出手之快,猝不及防。陈同和颜衎也都惊掉了下巴,一声不吭,似乎傻了一般。范质又道:“来人。”李重进早在殿外等候,听到叫声,立即带领四名禁军走进大殿。范质又道:“除下他的幞头和官服。”李重进与王峻早有夙怨,等这一刻不是一天两天了,当下亲自摘下王峻的幞头,两名禁军则解开玉带,脱下官服。范质又道:“押他回去,严加看管。”李重进做了个手势,另两名禁军架起王峻往外走去。
出了大殿,王峻方才醒过神来,怒道:“松手。”李重进嘿嘿冷笑,厉声道:“你以为自己还是一手遮天的宰相吗?你已经被免官了,回去好好面壁思过。”王峻挣扎道:“我是冤枉的,我要见陛下,我要见陛下。”李重进道:“陛下不想再见你了,再不老实就不客气了。”王峻盛怒之下神智大乱,挣扎的更加用力了。李重进当下重重打了一拳,恶狠狠道:“再不老实,今天活活打死你。”这一拳用尽全身力气,只打得王峻痛彻脏腑。两名禁军不由分说,架起王峻就走。
王峻自从做上宰相,变着花样索权要钱,郭威顾全大局,始终姑息迁就。长此以往,在众大臣看来,郭威懦弱无能,昏聩暗昧,成了臣强君弱之势。然则今天一上朝,就宣读诏书,褫夺了王峻官职,除掉了他的官服。手段之果决,意念之坚定,今非昔比,宛如换了个人。王峻掌权以来颐指气使,排斥异己。只要是他的人就平步青云,步步升迁,当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。只要是政敌,就千方百计打压。他树敌太多,除了陈同和颜衎等少数几个大臣,没有几个志同道合之人。可是树倒猢狲散,王峻已然倒台,陈同等人吓得噤若寒蝉,唯恐殃及池鱼,一个个缄默不语,求情的话都不敢说。
郭威走到殿中,抓住冯道一只手,道:“王峻不但欺凌朕,还不许吾儿回京看望朕。如此下去,就是谋逆了。朕忍无可忍,不得不罢免他的官位。”范质正色道:“王峻心怀叵测,觊觎神器,如此丧心病狂,忤逆不臣,不杀不足以平息民愤。请陛下下诏,明正典刑,以正国法。”郭威神情痛惜,道:“虽然他罪大恶极,但是从前毕竟和朕亲如手足,朕实在不忍心杀他。”李谷猜想郭威不愿落下暴君的恶名,反正王峻已经被一撸到底,再无翻身的机会了。留他一条命,做给旁人看罢了。他顺水推舟道:“陛下顾念旧情,仁慈宽厚,既然不杀王峻,臣请贬其为商州司马,陛下意下如何?”商州司马其实有个故事,去岁科考,赵上交秉公取士,王峻指定的人悉数落榜,从此结下仇恨。王峻犹是怀恨在心,一直寻找机会伺机报复。正巧后来赵上交一不留神,犯了点小错。王峻抓到把柄,不依不饶,非要贬为商州司马。他虽然独揽大权,可是公道自在人心,群臣廷议,罚的太重,最后只得罚俸了事。李谷奏请贬王峻为商州司马,实则是在羞辱他。
郭威沉吟片刻,道:“这样也好,总算保全他了。只盼他洗心革面,不再嚣张跋扈,在商州好好做官。”李谷道:“陛下仁德,希望他能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。”群臣当下交口称赞郭威宅心仁厚,乃是仁德之君。陈同眼见大势已去,再不与王峻划清界限,只怕连三司使的都保不住了,当下痛斥王峻狼心狗肺,忘恩负义。又信誓旦旦,发誓做大周的忠臣。
次日,范质带领两名太监来到王峻的府邸宣读贬官的诏书。王峻原本打算站着聆听诏书,可是经不住家人劝说。又想今非昔比,自己眼下是待罪之身,胳膊拧不过大腿,只得心不甘情不愿,梗着脖子跪接诏书。范质宣读完诏书,又道:“王相公,陛下顾念旧情,力排众议,保全你一命,只贬官商州司马而已,望你明白他的苦心。”王峻站起身来,冷笑道:“为甚么不下诏赐死我?”范质微微一笑,道:“陛下仁德宽厚,不会赐死从前的朋友。”顿了一顿,又道:“临行之前,郭威着我转告相公。”王峻道:“他还要说甚么?”范质道:“陛下说,到了商州好好做官,经常来信,过个三年五载再慢慢想办法调你回京。”王峻摇头道:“我是不会再回来了。”范质道:“诏书上说的清清楚楚,王相三日之内必须起程前往商州,请立刻收拾,早些动身。”言罢带领两名太监大步而去。
王峻越想越觉得不对,为甚么要把自己贬往商州,而不是别的地方?细细品来,终于恍然大悟。赵上交没去成,就把自己贬往商州。这分明就是在羞辱自己,看自己的笑话,简直比凌迟处死还要难受百倍。他越想越气,非但不反躬自省,检讨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,反而关起门来大骂郭威过河拆桥,卸磨杀驴。骂了半天,不但没有精疲力尽,除了口干舌燥,反而精神越来越旺。从前如日中天,得势之时,似陈同这类趋炎附势之人,削尖脑袋往这里钻,门槛都叫这些人给踩烂了。现在失势了倒台了,落架的凤凰不如鸡。墙倒众人推,鼓破万人捶。这些势利眼们躲瘟神一般,避之不及,一个个跑的比鬼都快。从前是车水马龙,如今却门可罗雀,当真世态炎凉,人情淡薄。在他眼里,无论郭威、范质,还是陈同,统统都不是好人。而赵上交、冯道之流更是千方百计的算计自己,坏到骨头里去了。总而言之,天下没有一个好人。
王峻贬官商州,扫清了柴荣回京的障碍。郭威随即下诏,召柴荣回京。孙延希领了诏书,来到澶州,宣读完诏书之后,满面堆笑道:“恭喜使相,贺喜使相,再也不用看王峻的脸色,终于可以回京了。”柴荣问道:“王峻贬官,朝廷里有没有波澜?”孙延希摇头道:“甚么动静也没有,风平浪静,波澜不惊,和往常一样。”顿了一顿,又道:“王峻罪大恶极,百官议罪,原本定为腰斩。然则陛下仁德,顾念往日旧情,饶他一命。他非但不感恩戴德,反而满腹牢骚,当真不知道好歹。”柴荣问道:“这些陛下知道吗?”孙延希道:“陛下知道,不过一笑了之罢了。”柴荣心想:“王峻翻不了身了,父亲犯不着再穷追猛打,留下恶名。”当下道:“陛下胸襟辽阔,包容天下,王峻笑也罢骂也罢,只当是鸟啾虫鸣,因此不加理会。”孙延希笑道:“还是使相看得透彻。”顿了一顿,问道:“使相甚么时候动身?”柴荣道:“交割完公事就可以动身了,我与我一起回京。”孙延希连声说好。
王朴、赵匡胤、王著和曹翰都忠心耿耿,王朴性烈如火,才思华瞻。赵匡胤胆大心细,任劳任怨。二人的格局皆非常人可比,几乎挑不出甚么毛病。比起他们,王著和曹翰虽都有些小聪明,但是一个贪财一个好酒,缺陷也十分明显。柴荣经过深思熟虑,决计先带王朴和赵匡胤回京,道:“王朴、赵匡胤,你们先随我回京。”王朴和赵匡胤应声说是。赵匡胤自投靠柴荣,极少回家探望,现在终于可以回京,自是喜出望外。王著和曹翰被留下来,不禁大失所望。柴荣微微一笑,道:“这次不带你们回京,你们不要失望。留下你们,有更重要的事情。”曹翰道:“甚么大事,请使相吩咐。”柴荣道:“新任的节度使还没有来,你们先全权署理澶州公务,以后我会找机会调你们去京师的。”王著和曹翰应声答是。
回到府邸,柴荣走进内室。符氏怀胎已经有四五个月了,肚子鼓了起来,脸庞也圆润了,也越来越慵懒了。她正合衣躺着,听到脚步声响,睁开眼睛,道:“官人回来了。”柴荣笑道:“告诉你一件喜事,王峻贬官商州,父亲下诏要我们回京。”符氏喜道:“这么说来,咱们终于可以回去了?”柴荣点了点头,符氏问道:“官人打算何时起程?”柴荣道:“就这几天动身,收拾好了就可以回京了。”
赵匡胤回到营房收拾衣物,张琼走了过来,问道:“指挥使,听说你要随使相回京了?”赵匡胤笑道:“是啊,我走了,别人来做指挥使,说不定没有我这么严厉了。”张琼道:“其实我知道,你令行禁止是为了咱们好,可是有的人却误会你是存心折磨人。”赵匡胤道:“为了这件事,你没有少与人争的脸红脖子粗。你性情耿直,原是性情中人,可是脾气暴躁,以后要改改。”张琼不以为然,道:“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我就是这个样子,改不了的。”赵匡胤微微一笑,语重心长道:“刚则易折,这样会吃亏的。”张琼道:“你忽然要走,我这心里忽然空空荡荡的,要不跟你一起走。豪言壮语我不会说,你到哪里,我都跟着。上刀山下火海,只要你一句话,我绝不皱一下眉头。”虽然不是豪言壮语,但是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,足见心迹真诚。赵匡胤见他剖明心迹,不禁耸然动容,沉吟片刻,道:“这次回京,不知道会调往何处,待我安顿下来,再写信给你。”张琼喜道:“一言为定。”赵匡胤笑道:“一言为定。”
过了两天,众人收拾妥当,启程离开澶州。曹彬、王著和曹翰等人一直送出十里,方才折返回城。
这天走到开封城下,柴荣昂望城楼,心想:“开封,我回来了。”来到皇宫的西门,柴荣亲自扶了符氏下车。孙延希领了他们来到福宁宫外,道:“使相稍等,我先进去禀告一声。”言罢走了进去。过了一会,孙延希回到宫门口,笑道:“陛下传使相进去。”柴荣扶着符氏迈过门槛,走到宫中。眼见郭威和德妃坐在椅上,当即三步并作两步,上前跪下,道:“父亲、德妃娘娘,儿回来了。”郭威道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符氏也跟着盈盈拜倒,董氏见她挺着肚子,伸手扶起,问道:“有几个月的身孕了?”符氏道:“回德妃娘娘,已经五个月了。”董氏自从嫁给郭威,肚子始终没有动静。吃的药不下几箩筐,用尽一切办法,还是无济于事。眼见符氏怀有身孕,犹是羡慕,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。
董氏和符氏在这边拉家长,郭威则和柴荣在另一边说话。郭威道:“你把澶州治理的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,做的很好。比起张永德和李重进,能干多了。”柴荣不屑贬低李重进和张永德,正色道:“只要心中有父亲有国家有百姓,就没有做不好的事。孩儿只是做了份内之事,不见得比他们能干。”郭威见他不居功自傲,心中十分欣慰,叹息一声,道:“他们二人可不似你这般想法,表面上虽然客客气气,但是私底下互相说些含沙射影的话,以为我听不出来。”柴荣皱了皱眉头,道:“他们是面和心不和,归根结底还是一山不容二虎。”郭威点了点头,道:“我本想一家人,能够齐心协力,殊不知竟然互相拆台,看来当初我想错了。他们不但心胸狭隘,格局也小,我真是没有办法。”失望之情,形于辞色。柴荣道:“父亲不要失望,改天孩儿再和他们好好谈谈。儿觉得既然他们不和,不如调一个人去别处,免得日后生出事端。与其两个人都挤在殿前司,不如调一个人去侍卫亲军司。”
郭威见他所想与自己不谋而合,颔首道:“我也想过此节,侍卫亲军司的将领们都是前朝的人,他们把持着军权,终究让人不放心。我准拟调李重进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,张永德任殿前都指挥使。”柴荣道:“父亲思虑周全,如此安排,再好不过了。”郭威道:“这次回来,哪里都不要去了,就做开封府尹,我还要册封你为晋王。”唐朝时的晋王地位仅次于太子,无比尊崇。后梁、后唐、后晋、后汉及周朝皆沿袭唐朝旧制,晋王举足轻重。闻得此言,柴荣当即跪下,道:“多谢父亲垂爱。”郭威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你虽非我亲生儿子,却胜似亲生,我不会看错你的。”柴荣不禁热泪盈眶,道:“孩儿不会让父亲失望。”郭威道:“你没有回来之前,我就要钦天监算过了,四月十八日是黄道吉日,当天行册封礼,受百官拜贺。”柴荣应声答是,接着站起。
郭威又道:“近来我觉得精神头没有从前好了,或许是老了的缘故罢。”柴荣道:“怎么会呢?父亲春秋鼎盛,至少还能再活五十年。”郭威笑道:“再活五十年,那不就一百岁了?”柴荣道:“天子是万岁,活一百岁并不为过。”
当晚柴荣夫妇就在福宁宫陪郭威和董妃一同进膳,吃罢晚膳。柴荣道:“父亲,孩儿要举荐镇宁军掌书记王朴和衙内都指挥使赵匡胤,他们二人尽职尽责,请朝廷酌情拔擢。”郭威道:“王朴是乾祐状元,做镇宁军掌书记,的确是屈才了。赵匡胤乃武将之后,出类拔萃。你既然回来了,理当褒奖他们。我明天就知会吏部,要他们速办。”柴荣道:“多谢父亲。”郭威道:“唯才是举,国家才会兴盛。国家缺的就是人才,你以后要多多留意。不论是推荐给朝廷,或是留着自己用,都无不可。”柴荣应声答是。
过了一会,柴荣夫妇告退。出了皇宫,柴荣道:“你们且先到我的府邸去,我有话说。”王朴和赵匡胤应声说是。张永德夫妇知道柴荣近日就会回京,早就差人将府邸打扫一新,并安排了丫鬟仆从。柴荣甚么都不必操心,回来入住就是。走进府邸,丫鬟仆从上前见礼。柴容笑道:“张永德夫妇想的真周到,甚么都安排妥当了。这个人情我领了,改日再登门致谢。”符氏含笑道:“正该如此。”柴荣道:“夫人先进去歇息,我还有话和他们说。”符氏微笑道:“你们聊着,我进去了。”
柴荣坐于上首,道:“这里没有外人,坐罢。”王朴和赵匡胤坐于下首。柴荣道:“你们在澶州恪尽职守,我已经向陛下举荐你们了。以后不论到哪里,做甚么官,都要公忠体国,始终廉洁清正。”王朴和赵匡胤对望一眼,站起身来,道:“多谢使相提携,咱们谨记使相教诲。”王朴想了一会,道:“使相只说咱们,怎么不说自己。陛下召使相回京,授予甚么官职?”柴荣道:“陛下授我开封府尹、晋王。”王朴和赵匡胤大喜过望,尤其王朴,素来不苟言笑,整天表情严肃,少有笑容。闻得此言,却是喜不自禁,看样子比自己封了王爵还要高兴。两人当下改口道:“恭喜晋王殿下。”柴荣微微一笑,道:“陛下说四月十八日行册封礼,你们现在就称呼我晋王,似乎早了些。”
王朴道:“是啊,高处不胜寒,越在高处越要小心谨慎。等到行过册封礼之后,咱们再大大方方称呼晋王。”柴荣道:“天色不早了,赵匡胤,你家就在京师,早点回去与家人团聚罢。王朴,你在京师没有家,你们一家人先住在这里。”王朴道:“怎敢打扰晋王殿下,下官一家人先找个客栈落脚,慢慢再找个地方住下。”柴荣道:“搬来搬去岂不麻烦?先住在这里,慢慢再找住处。”他一再挽留,王朴只得从命,道:“如此打扰晋王殿下了。”柴荣道:“我没当你是外人,不必客气。”
赵匡胤辞别柴荣,踏着月色径直回家。一家人刚刚睡下不久,就被赵匡胤拍门的声音吵醒。这两三年间,赵匡胤只回过家两次。即便如此,也是匆匆忙忙,在家呆不了几天,就即刻返回澶州。小妹已经出嫁,与米福德结为连理。赵匡义已经十四岁了,头顶刚到赵匡胤腋下。赵匡美也已经六岁了,正是顽皮的时候。贺贞日思夜盼着丈夫回家,此刻赵匡胤终于归家,不禁喜极而泣。
赵匡胤见过父母之后,抱着两岁的二子赵德昭又亲又看。赵德昭给他吵醒,啼哭起来。贺贞笑道:“阿爹回来了,不笑一声,怎么啼哭起来?”赵匡胤笑道:“孩子还小,哪里知道这些。或许是我的力气大了,弄疼了他。”贺贞接过赵德昭,哄道:“阿爹回来了,不哭,不哭。”赵匡胤道:“我还饿着肚子,家里有没有吃的?”贺贞道:“你等一下,我这就去做。”杜氏道:“匡义,你二嫂要去厨房生火做饭,你把日新抱到里屋去。”‘日新’是赵德昭的字。贺贞把赵德昭交给赵匡义,自去厨房做饭。
赵弘殷问道:“这次回来,又有甚么公干?”赵匡胤道:“王峻贬官,扫清了使相回京的阻碍。陛下召使相回京,所以带儿子一起回来了。”赵弘殷点了点头,道:“如此说来,再不走了?”赵匡胤道:“或许罢。”赵弘殷又道:“陛下要册封柴荣为晋王,这件事早就在京师里传开了。他做了晋王,是不是也该奖赏你了?”赵匡胤道:“使相说册封大礼之前,先不要称呼晋王。使相已经向陛下举荐儿子和王朴了,就等吏部的消息了。”赵弘殷点了点头,道:“你任劳任怨,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柴荣记着你的忠心,总算没有白跟他一场。”赵匡胤叹息一声,道:“使相器宇恢宏,雍容大度,儿子真不愿离开他。倘若被调往别处,当真舍不得走。”赵弘殷沉吟片刻,道:“陛下册封柴荣为晋王,颇有立储之意。于你而言,他就是绝好的靠山,为了前途,要把握每一个机会。”杜氏嘱咐道:“说一千道一万,归根结底,还是要靠自己。有人提携帮衬,固然事半功倍。可是自己没有本事,别人再怎么帮,也无济于事。”赵匡胤道:“阿娘说的极是,儿子顶天立地,想要博取功名,终归还要靠自己一刀一枪挣来。”杜氏点头道:“我儿知道就好。”
四月十七日,郭威沐浴更衣。十八日祭拜天地之后,礼部官员宣读册文:维广顺三年,岁在癸丑,四月十八日,皇帝若曰:惟元穹降祚,启我周运。皇子荣天资睿哲,肃敬孝悌,可封晋王。其妻符氏端庄贤良,可封晋王妃。宣布中外,咸使知悉。柴荣夫妇跪接册文印玺之后受百官拜贺,礼成。册文中虽然没有指明立柴荣为皇储,但是明眼人都得看出,郭威头戴平天冠,身穿衮服,如此郑重其事。整个册封大典,钟鼓齐鸣,彩旗招展,隆重威严,气势磅礴,丝毫不亚于册封太子之礼。
京师的官员及各地节度使们都来拜贺,可是唯独一个人例外,那就是李重进,原因是病了。他身形似铁塔,强壮如熊罴,怎么说病就病呢?而且偏偏挑在这么个普天同庆的日子生病?其实他压根就没有病,生的是心病而已。在他看来,柴荣只是郭威的养子,是柴家的人,不是血亲。自己则是亲外甥,正儿八经,如假包换的骨肉血亲。论到亲疏,柴荣无法比拟。可是柴荣封了王爵,自己则从殿前都指挥使调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。虽说品秩升了一级,可是毕竟没有爵位。比起柴荣,竟然矮了一大截。可真是人比人,气死人。郭威胳膊肘往外拐,不册封自己为王,不止偏心那么简单,简直就是老糊涂了。别人都在皇宫里欢声笑语,他却躲在家里生闷气。他虽是郭威的亲外甥,其实一点也不了解郭威。郭威看重的是人品,而非血亲。
这日赵匡胤领了调任滑州兴顺军副指挥使的文书,这是做为柴荣在澶州班底的奖赏。他喜欢热闹,这些时日都在和韩令坤、石守信、高怀德等兄弟朋友们聚会喝酒。明明是闲散人员,但是忙于应酬,每天都早出晚归,比在澶州还要忙碌。他揣着文书回到家中,道:“阿娘,儿已经领了调任滑州兴顺军副指挥使的文书了。”杜氏‘喔’了一声,道:“这么说来,你要去滑州当军官了?”好不容易才团聚十多天,转眼丈夫又要去外地做官,贺贞不禁怅然若失,道:“你又要去外地了?”赵匡胤点了点头,道:“是啊,这次去滑州,离家不算太远。”贺贞道:“能不能和人家说说,留在开封?”赵匡胤道:“朝廷有朝廷的安排,哪容讨价还价?领了文书却不赴任,说不定也官都做不成了。”贺贞蹙眉一声叹息,问道:“甚么时候动身?”赵匡胤道:“就在这几日罢,我想先向晋王殿下辞行,再与众兄弟们聚聚。”杜氏道:“你能升官,怎么说都有晋王的面子在里面,应该向他辞行。”赵匡胤道:“儿现在就去开封府。”贺贞问道: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”赵匡胤道:“不见得,不留我的饭算了。”
来到开封府,赵匡胤行礼道:“见过晋王殿下。”柴荣正和王朴说话,笑道:“今天怎么有空来开封府?”赵匡胤回道:“下官领了吏部调任滑州兴顺军副指挥使的文书,不日就要动身,今日特来向殿下辞行。”柴荣上任伊始,忙于交接公务。这些时日不曾见到赵匡胤,倒也没有甚么。这时他前来辞行,竟然有些舍不得,似是自言自语道:“原来你辞行来了。”赵匡胤道:“下官就要走了,请问殿下有甚么训示?”柴荣不急于回答,心想赵匡胤机敏之中不失稳重,干练却不张扬,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忠心不二。往往心照不宣,想到一处。自己的一个手势一个眼神,他都心领神会,使起来十分顺手。他和王朴一文一武,堪称左膀右臂。如今王朴任右拾遗、开封府推官,而赵匡胤却要去滑州上任。如此一来,左膀右臂少了一个。他忖思再三,决计挽留,道:“愿不愿意留在开封府做马直军使?”其实赵匡胤也不想离开柴荣,闻得此言,不假思索道:“下官愿意。”比起开封府马直军使,兴顺军副指挥使不仅官大,而且易于升迁。但是英雄惺惺相惜,赵匡胤还是义无反顾、心甘情愿留在柴荣身边。
李重进病了,可急坏了福庆长公主。她再三追问,终于知道端倪,自是不能置若罔闻,心急火燎于是进宫觐见,开口就道:“阿弟,你册封柴荣为晋王,却不封你的亲外甥为王,是不是有些不妥?”言辞之中颇有怨意。郭威怔了一会,终于明白了她的来意,反问道:“有甚么不妥?这话是李重进要四姐来问我的?”福庆长公主就是再没有脑筋也不能供出儿子,道:“是我自己来找阿弟的,李重进病了。”郭威问道:“他是真病还是假病?”福庆长公主急道:“自是真的病了,他这些日子茶饭不思,整个人都瘦了一圈。我瞧在眼里急在心里,要是出了甚么意外,叫我如何是好?”一边说一边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来。郭威顾念亲情,不想把话点破,淡淡道:“既然病了,那就好好在家养病。”
福庆长公主见他神情冷漠,仿佛吃了一只死老鼠,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,心中格外不是滋味。两人相对无言,殿中一阵寂静。过了一阵,福庆长公主终于道:“阿弟,连柴荣都封王了,干脆也把李重进一并封王罢。反正王位多的是,也不多李重进一个。”乞求之情,形于辞色。郭威心中冷笑,这话要是出自旁人之口,早就一顿疾言厉色的驳斥了,然则福庆长公主乃是亲姐,非比寻常,只得耐住性子道:“阿姐,王位岂是任何人都能封的?荣儿乃是皇子,才得以封王。”福庆长公主道:“他毕竟是你的养子,而非亲生儿子。李重进就不一样了,他是你的血亲。血浓于水的道理,阿弟想必知道。”
郭威正色道:“这么多年来,我与荣儿相依为命,我当他是亲生子嗣,绝没有看外。阿姐这话,从此休要再说。”福庆长公主给他一顿驳斥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颇有难堪。只听得郭威又道:“我之所以册封荣儿为晋王,看中的是他的人品和格局。”福庆长公主道:“李重进的人品远在柴荣之上,阿弟就没有想过吗?”郭威知道今天不把话说开说透,阿姐还会絮絮叨叨,纠缠不清,当下道:“朝廷授李重进为殿前都指挥使,张永德为殿前都虞候,原是冀望他们同心合力,那知李重进心胸狭隘,一门心思的与张永德勾心斗角。这些我都看在眼里,只是不说罢了。当然了,一个巴掌拍不响,张永德也有错。常言道见微知著,一个刚愎自用、自以为是的皇亲国戚,即便封王,也是德不配位。册封当日,朝中大臣和节度使们都进宫拜贺,唯独李重进称病,说轻了是在使小性子。往重了说,就是眼里没有晋王,没有我这个天子。回去告诉李重进,好好反躬自省,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,伸手讨封,算哪门子的英雄?男儿汉大丈夫,顶天立地,就应该凭真本事博取功名。曹彬也是皇亲国戚,可是彬彬有礼,要他好好学学曹彬。”语气虽不严厉,可是措辞十分犀利。福庆长公主碰了一鼻子灰,只得悻悻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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